楼诚错觉番外二·昨日重来(三)

5.

春节七天假,明诚有一大半都是在猜疑中度过的,原因无他,不过是他察觉到明楼总是在悄无声息地观察自己。不仅仅是用眼睛打量的那种——他敏锐地发现对方在注视着自己的时候,脸上常常会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令人心惊胆战。

明诚不知道这个与过去已判若两人的大哥眼下究竟想干什么,又没有勇气当面询问,便只能每天强忍着不安装没事人。

一路惴惴到了初五这天下午,答案终于被当事人亲口揭晓。

 

在明楼开口之前,明诚一直努力表现得像是没发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小心保持着埋头看书状,只希望能被看作是心无旁骛。

可惜事与愿违。

不多时,明楼轻轻咳了一声。

明诚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明楼立即不失时机地喊住他:“阿诚......”

“嗯,什么事?”

明楼深深看着他,眼神异常逼人,面上却是平静无波,还有心等了等才开口:“你是alpha吧?”

这语气听着可不像是问句。

所以只听啪的一声,明诚手里的书直接掉到了地板上,他赶紧弯腰去捡,磨磨蹭蹭再起身时,他之前瞬间变成惨白的脸色总算稍微正常了些。

“是!”明诚轻轻点了点头,强自镇定地看着明楼问道:“大哥你是刚刚突然想起来的吗?”

明楼摇了摇头:“家里所有人的性别我都是同时知道的,痊愈醒来第二天大姐就告诉我了。”这个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明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轻轻哦了声后便默默低头盯着手中书的封面发怔,表面看似淡定,其实心里正以等待末日审判般的惶恐在等着明楼继续说下去。

不料明楼却毫无预警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这些天,我总觉得我们俩比从前要生疏不少,你觉得呢?”

明诚一愣,默然半晌才道:“您只是忘了那个过程,我长大了,早就不再像过去那样整天黏着你了。”

“也许吧......”明楼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又问:“你搬出去住是为了个人方便吗?”

明诚不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唔,什么?”

明楼斟酌一番后进一步明确自己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想问——你是不是正在跟谁谈恋爱?”

短暂的震惊过后,明诚坚定地摇摇头:“没有,我搬出去不是因为这个。”

“有目标了吗?”

“嗯?”明诚又听不懂了。

“我的意思是问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就是心仪对象,想去追求的那种。”

明诚紧张地舔舔由于心虚而发干的嘴唇,刚摇了一下头,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吞吞吐吐半真半假地说:“也可以算是有那么个人吧......只不过我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没想过要去追求他。”

“为什么不可能?她已经结婚了?”

“......”明诚蹙紧眉头,满脸为难地向明楼告饶:“大哥我们能不谈这个吗?我想保留一点个人隐私!”

“好,当然可以,”明楼不以为意地冲他微笑:“那我能关心一下你今后有何打算吗?”

明诚又沉默了几秒钟,勉强在眉目间挤出一个风萧萧兮易水寒式的悲怆苦笑给明楼:“没什么打算......反正独身到老这种事我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做的。”

乍听到这么一番消极论调,明楼看来好像不算太惊讶,更与其大哥身份不符的是,他非但没有劝解的意思,反而还再三确认:“你真的打定主意了?不会再改了?”

明诚点点头:“对!”

得到坚决回应的明楼缓缓直起腰贴上转椅靠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明诚,直到快把人看得汗毛竖立才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明诚不由得瞪大眼睛:“大哥你什么意思啊?”

明楼轻轻咳了一声,虽然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的弟弟求偶换谁来说都免不了会感到尴尬,但他还是尽可能平静地向对方摆困难讲道理:“阿诚你应该知道,我作为一个......omega,”明楼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个词,顿了顿才接着道:“在择偶这件事上的风险是相当高的,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下去,但抑制剂那一类的东西迟早都会产生耐药性,所以......唔,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信赖的人之一,我相信如果是被你标记的话,我所付出的自由代价可以达到最小,我们从前是、今后也将继续是家人,所以我再也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可靠的配偶了。”

眼见对方被自己说得瞠目结舌半晌无语,明楼又清了清嗓子道:“当然,我知道人的想法有时是会改变的,所以你放心,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遇到哪个能改变你心意的人我也不会死拽着你不放,你可以选择换人,跟那个人结婚什么的都可以......毕竟这也是大家都默认的alpha特权嘛!”明楼万分艰难地提出了自己的妥协条件,他实在很郁闷,因为这样窝囊的话原本不该是自己的台词,好在这里只有阿诚,好在他恳请的对象也只是阿诚,如果换成其他人,他想他会宁可结果掉自己也不愿说出这样低声下气的话来。

明楼以为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面前这个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弟弟肯定会一口答应的。

可惜他竟想错了。

眼瞅着从目瞪口呆慢慢变成愁眉苦脸的明诚沉沉叹了口气:“我换人,那大哥您到时候怎么办呢?”

“我说过,你可以继续享受你的特权......这毕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我相信你将来的伴侣会谅解的!”

听懂他言下之意的明诚声音更沉重了:“大哥您年纪又不大,没有必要这么早就放弃个人感情,如果将来你遇上了自己真心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却因为这个而无法选择他,一定会追悔莫及的,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不幸,我们还是慎重些吧!”

被婉拒的人语气里登时有了些恼羞成怒的生硬:“我至少比你大,如果连你都能下这样的决心,我为什么不可以?更何况爱情不过是一时的激情,而我需要的却是长久的可靠,这一点外人给不了我。”

“但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其实明诚脱口而出说的不一样指的并不是性别,无奈明楼无法理解这一点,所以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是不一样,但你难道看不出我正是想利用你努力消除那些不一样吗?”

明白他想岔了的明诚也不愿就此多作解释,依然继续专注原方向劝他:“抑制剂的事您不用担心,随着制药技术越来越进步,耐药性绝不会是什么无法解决的大问题,我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地保证您的自由,所以您不用着急......你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用来寻找你心仪的对象,耐心一点吧大哥!我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找到那个能令你心甘情愿捆绑一生的人!”

明楼莫名觉得明诚最后这句话里有什么触动了自己内心深处藏着的某样东西,可他怎么想也想不出那究竟是什么,线索莫非是藏在已丢失的记忆里?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神思恍惚间,他听到阿诚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大哥您这个决定太武断了,这世上可靠的alpha一定还有很多,而且无论如何,标记你的那个人绝不能是我......”

“为什么?”明楼忽然打断了他。

明诚一愣:“嗯?什么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绝不能是你?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你标记我既不违反伦理也不违反法律,我想不出为什么绝不能是你!”

明诚眉头紧锁,努力控制自己千万不要在情急之下说出“因为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这样的话来。

明楼见他不回答,又问道:“那假如我们的分化结果相反你会愿意被我标记吗?”

明诚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他不想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然而对方还在坚持用目光逼讨答案,几番对视后,他只能把心一横,摇摇头道:“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大哥,我只想做你弟弟,不想跟你牵扯进过于复杂的感情关系里!”

“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为什么你会觉得它过于复杂?”

“因为感情的事就没有不复杂的。”

说到这里,明诚忽然看到明楼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他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却被明楼抢了开口提问的先机:“阿诚!我之前跟你谈的明明只是单纯的生理问题,为什么你会想到感情?按说你不应该是个抓不住谈话要点、喜欢自我发挥的人……在我想不起来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明诚又彻底呆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面部表情一定已把自己的内心出卖得一干二净,所以矢口否认是绝对瞒不过面前这位精明大哥的,再说他也不能直接赖掉,如果他跑了,回头明楼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套大姐和明台的话,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多少具体细节,可关键问题还是了解的.......他们的旧事不能这么快就穿帮,不能,绝不能!

急中生智的明诚决定给明楼编一个听起来比较像样的答案,迅速把旧事在脑中稍加整理后他面露沉重地点点头:“是,您猜的没错,在您刚分化时我们的确有试过要朝这方面发展,但是没成功,也许是因为太熟了,我们对彼此都提不起兴趣来......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所以我们决定永不再试!”

明楼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种断章取义真里掺假的谎言是最难识破的,明楼实在听不出什么破绽,又不甘心就此放弃,索性直言问道:“你说的没成功是什么意思?我们当时进行到哪一步了?上床了吗?”

明诚看起来非常真诚地摇摇头:“没有,我们接吻了,然后发现连这种程度的我们都无法接受,所以没有再继续深入。”

明楼目光灼灼地盯着明诚,后者也一派坦荡地看着他,就这样,四只眼睛互相逼视良久,明诚看不出对方是否接受了自己的说法,但他相信对方眼下并没有抓到自己的任何疏漏,因此只要坚持下去,自己未必没有机会翻盘。

可惜他长久以来接触那个丧失理智的明楼太久了,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对面这个人在正常状态下的心机和手腕究竟有多可怕。

 

眼见精神施压无效,明楼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踱到明诚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片刻,蓦地弯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举动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了,霎时间明诚震惊得都忘记要推开他。

然后明楼居然还变本加厉地湿润了这个吻,柔软的舌头轻而易举地溜进去找到了自己的同伴,并与之热烈交缠。

几番拉锯后总算回过神来的明诚死命断开了这个吻。

“你干什么?!”他气恼地瞪着明楼,脸红得像三月里盛开的桃花,仔细看,还能在眼底发现几分羞赧。

某种意义上,这其实可算是他和明楼的初吻。因为他们从未有过那种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亲吻,唇齿间经历过的,不过是情欲勃发时各种本能的宣泄罢了。

那不是真正的吻——多年来明诚一直是这么认定的。

明楼神色自若地看着他,唇边挂着得意的微笑:“倘若不是你在撒谎,那就是我们从前的感觉失灵了,但刚才这个吻不是错觉,它清楚明白地告诉我——我们一定可以顺利发展出更特别的关系来!”

听到这话,明诚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在彻底变成煞白之前,他霍地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刚想起来,所里还有些事,我必须回去了!”

 

明楼没有拦他。

看着明诚近乎仓惶的逃离背影,他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知不觉间,这人性格里常年蛰伏的那点乖张就此被完全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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