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错觉番外二·昨日重来(八)

13.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虽然生活在都市远离农耕的人们已不大需要严格依春种秋收的节令行事,但依然有许多人愿意将重大庆典放在秋季举行。

这是因为,即便不考虑传统因素,单单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就足以减少很多意外和不便了。

所以,明小少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一堆黄道吉日里挑了中秋节这么个大好日子来举行自己的婚礼。

综合各种考量,他将地点定在了崇明岛,包下了一个据说是某同学家亲戚开的小型度假酒店,希望让那些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们能顺便度个亲近大自然的惬意小假。

 

现如今由专业婚庆公司操办的婚礼在流程上基本都是大同小异,但平日里连衣服都不愿意跟人穿同款的明家小少爷哪里会乐意在这种人生大事上落入俗套,奈何中式、西式一堆模式研究下来,他发现其中的套路实在过于有限,要想不走寻常路除非把喜事丧办——当然,这个说法只能在他和未婚妻挑婚礼方案挑得头昏脑涨时互相过过嘴瘾,他是万万不敢把这惊世骇俗的念头真当个正经主意回去跟姐姐提的。

最后,脑细胞实在费不动了的两个人决定——算了,不挑了,只要能顺利结完,怎么结都可以,反正结婚本身就是个大俗套,翻出花来也还是那么回事。再说了,他们结婚的目标是白头偕老,婚姻最重要的应当是过程和结果,只要结局圆满,开头嘛,什么都没有也不要紧呀!

于是乎,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想法都走过一遍后,婚礼前一个月,两个人忽然受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启示,又决定在婚礼后举行一场小型烟花秀——好在他们的婚礼举办地不在上海的烟火禁令范围内,所以接下来需要费脑筋的仅仅是花型选择而已。

在小弟得了各种选择恐惧症的时间里,明家哥哥姐姐们的生活却一点影响也没受——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帮忙,尤其是大姐,几次三番地主动请缨,却都被小少爷拍着胸脯婉拒了。嗯,某种意义上,明台是把筹备自己婚礼当作证明自己独立能力的样板工程来办的。

 

话虽如此,这场婚礼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全家日常关注的重中之重,家里人只要凑到一块,谈的说的几乎都是这个。

 

到了婚礼前那个周末,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原本该是个全家打打球、喝喝茶悠闲度过的午后。不料明台才刚刚与阿诚哥对挥了两个回合的羽毛球,一个电话打来,他又不得不丢下球拍急匆匆出门去处理突发状况了。

大姐见状,放下手中的茶杯叹口气:“我看最近明台都忙瘦了一圈......这孩子也真是,自家哥哥姐姐帮帮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非要自己一个人包揽,看把人熬的,唉!”

明楼看着小弟远去的背影,眼中倒闪出几分赞赏之色,笑着对姐姐道:“您也不要太心疼了,我看他这段时间真的成长了不少,我们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和地方,日子归根结底还得靠他自己过,愿意自立是好事嘛!”

大姐闻言点了点头:“是啊!他成家立业了,我心头的一块大石也就落下了。”说到这,她眼风扫到面前正大口补充水分的明诚,下意识地再转头瞅了瞅明楼,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毫无预警地起身:“我有些累了,进屋去歇会儿,你们聊吧!”

看似平常的招呼听起来却充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骤然被剩下的两个人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想从对方脸上得到些线索。

明楼忽然心念一动,问明诚:“你看大姐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明诚不解:“知道什么?”

“我们之间的事啊!”

明诚怔了怔,很快又恢复若无其事的表情,轻描淡写地否认:“你想多了吧!大姐好端端的怎么会往这方面想......再说我们之间哪有什么可以让大姐知道的事!”

“没有吗?”明楼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怎么觉得有呢?”

“我觉得没有!”明诚面无表情地看向屋子的方向,竭力不让明楼察出自己当面撒谎的心虚:“大姐她应该只是跟从前一样在抱怨我们一直没给家里添人而已!”

明楼看着他,微微一笑:“在这件事上她恐怕注定要失望了,不过幸好我们还有别的方式可以令她满意的。”

明诚只当没听出他话中所指,拿起手边的球拍问道:“时间还早,要不要跟我来两局?”

 

14.

从婚礼仪式结束到烟花秀开始,中间还有几个小时的间隙。这时间里,客人们有的去周边探访幽景,有的回房间稍作休息,而一堆精力无穷的年轻人则圈坐在草坪上搞起了以联谊为主要目的的游戏大会。

其实明诚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参与这种活动,奈何作为一个相当有服务意识的新郎家哥哥,为了圆满履行自己让宾客尽兴的责任,他亦不得不陪坐到游戏圈里作出副热情参与的样子来。

不远处的露台上,另外两个当真完全不适合玩游戏的主人家成员一边坐在桌边喝茶一边笑看年轻人们玩闹,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直到......

 

几轮普通的暖场游戏下来,一圈人总算互相熟悉得七七八八了,于是很快便有一些更具“兴头”的游戏被极擅调动现场气氛的主持人推出来引导大家参与。

 

这边明楼正和刚坐过来的堂哥谈起一些生意场上的坊间消息,忽听草坪上传来一阵纷乱的口哨声,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明诚一脸牙疼的表情站在圈子中间,旁边的主持人拿着一张小纸条念了声什么,然后坐成一圈的人互相看了看,最后一个颇有唐朝美女风范的姑娘在身边人的吆喝声中神情尴尬地站了起来。参与游戏的人瞬时都愣住了,有人还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只有明诚飞快地收敛了自己脸上的被迫之色,彬彬有礼地走到姑娘面前弯腰伸手......看这表现,明楼猜测两人大概是被抽中要表演双人舞之类的了。

他猜得没错,唯一失算的是关于如何跳这舞的细节问题。

但见那姑娘满脸不好意思地跟明诚说了句什么,后者微笑着摇摇头,伸出来的手又往前递了递,似乎是再三邀请的意思,这时主持人也带动大家鼓起掌来帮着造势,姑娘终于不再推辞,咬着嘴唇脱掉自己的高跟鞋,羞赧中带着几分兴奋地踩到了明诚脚上。

总算看明白他们要干什么的明楼一愣,还来不及细究这事究竟有没有必要吃口飞醋,旁边明堂哥已经大笑着跟明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玩得开,从前闹洞房只是闹新郎新娘,怎么如今连不结婚的也不放过了?”

大姐也笑:“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看样子真是有代沟了。”

明堂哥又问:“看他们这样子,那姑娘应该不是阿诚的女朋友吧?”

大姐微不可察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明楼后道:“应该不是吧!阿诚现在好像还单着呢!”

一无所察的明堂哥咧着嘴摇摇头:“你看那姑娘的身量,哎,阿诚的脚怕是要遭罪喽!”说话间,草坪上那两个人已经“舞”到了人圈中间,明堂又道:“阿诚的年纪也不小了吧,还不着急?做弟弟的明台都结婚了,他也该抓紧点才是......这么一表人才的不可能没人要,他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大姐轻轻叹口气:“大概是吧,这孩子有时候就是太死心眼,撞了南墙都不回头......”感慨到这,大姐觉得有些不合适,又笑着把话圆了回去:“不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说不定哪天他自己突然就想通了呢!我们啊都是白着急。”

明堂点点头,又笑看对面的明楼:“你可不要听见了当没听见,这话说在你身上一样合适,你也得抓紧了!”

明楼举起面前的茶杯,讨饶般笑道:“大哥说的是,我这就自罚一杯!”

刚放下茶杯,又听草坪上传来一阵掌声,三人望去,原来是明诚的双人舞结束了,正在谢幕。

 

没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就跟明楼料想的差不多,趁着众人准备烧篝火的时候,明诚抓住机会离开了那群玩客。

正好这时大姐被大嫂拉着去参谋家里的未来新成员,明楼便也赶紧起身往明诚落脚的那处凉亭走去。

“脚感觉怎么样?”明楼一进去就问。

明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没什么事。”

“待会儿回房间用热水泡一泡,能舒服不少,唉!这么受罪的事你原该找理由推了才是。”明楼指点道,话里话外全是关怀,听不出醋意。

明诚只是点点头,没有作声。

一下子两个人都沉默了,亭子里没安灯,河滩上的火光与草坪上的灯光都照不到这里,昏暗中的沉寂并不令人尴尬,于是谁都没想去打破这阵沉默。

也不知对坐了多久,远处的欢声笑语忽然低了下去,然后便听见砰地一声巨响,看来是烟火秀开始了。

“放烟花了,去看看吧!”明诚一边说,一边起身往亭外走去,那边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掩在树丛间,不走到亭中来很难发现,于是这绝佳的赏景去处此刻便由他跟明楼两个人独占了。

大约是在几个心形烟花腾空而起的时候,明楼伸手去拉住了那只离自己最近的手,它原本是被主人浅浅插在裤袋中的。明诚没有躲闪也没有看明楼,保持姿势一动不动地仰望夜空,就这么任由他将自己的手从袋中拉出来牵牢。

烟花变换着造型在夜空中阵阵绽放,下面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牵到绚烂落幕时分。过后,在树丛外传来的一片欢呼声中,明诚一言不发地抽回自己的手重新插回裤袋里,若无其事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掌心,明楼半开玩笑地叹息:“多一刻都不行,心肠真硬啊!”

明诚还是没有看他,沉默片刻后忽然道:“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天生的输家......”

“嗯?”

“无论前面赢了多少,总会突然输得一无所有。”顿了顿,明诚再度幽幽开口:“大哥,不要怪我,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到时如果你够坦诚的话,说不定还会感激我现在的决定。”

话语轻飘飘地荡在夜空里,明楼觉得怎么也抓不住其中暗含的意思。

如果月光再亮一些就好了,他想,这样自己就能把阿诚目光里流露出的伤感看得再透彻些,好明白他究竟是在为什么而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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