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错觉番外二·昨日重来(九)

15.

明台婚礼后明诚有近两个月没有回家,理由嘛,自然是工作忙没时间这一类的,中间明楼给他打过几个电话说想来看看他,均被他用差不多的理由推掉了。明楼的心肠素来比平常人多好几道弯,哪里会不明白阿诚这是在借故躲避自己,奈何他也清楚对方的性子,有些事,欲速则不达,追得太紧没好处。于是后来他便逼着自己不闻不问不骚扰,只当阿诚又出了趟难通音信的长差,这才熬过了剩下的秋天和一截冬天。

无论如何那家伙元旦肯定要回来的,明楼那时心想,横竖也就再多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自己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何至于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

可是他完全没料到,后面变故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冬至这天的雨基本没停,傍晚时分最大,然后雨势慢慢减弱,到午夜时就只有淅淅沥沥的一点雨滴了。刚加完班出来的明诚一看天便懒得回头再去拿忘带的伞,想着从实验室到家也就十分钟的脚程,闷了一天,淋点雨正好能帮着缓解一下头昏脑涨的不适,回去后立刻洗个热水澡应该也不至于会着凉。不料才走到一半,头上的雨滴突然就噼里啪啦大了起来,慢悠悠走着的人见状不妙赶紧快跑往家赶,总算躲过了其后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刚打开单元门,明诚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雨声很大,可这踩着水快跑的声音更大,明诚下意识转头,正好看到明楼已跑到自己跟前,他这才发现几米开外的空地上还有一辆车停着。

明诚惊讶地看着来人,刚喊了一声“大哥”,蓦地意识到现在已是深夜,他们站的地方离一楼人家的门很近,便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

明楼神情古怪地注视着他,几秒后才开口:“不能让我上去吗?”

明诚一怔,复又点头应了一声,迈步领人往楼上走。

 

进屋关门,明诚顾不得擦自己头上的雨水,又问明楼:“大哥,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晚跑来?”

明楼脸上还是那种说不清是喜是悲的表情,直勾勾盯着明诚,半晌才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烦心事,没别的地方可去,所以想来你这躲躲清静,可以吗?”

这话说得各种没道理,但看明楼那神情,明诚一时也不好过多地追问,只能讷讷点头道:“可以,你今晚是打算住这里吗?”

明楼点点头,却道:“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也可以去车里睡。”

“大哥!”明诚语带无奈地唤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点很好理解的责难之意——你怎么能让我做这种选择呢?明知我不可能让你去睡车里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明楼将手紧紧握成拳,人看起来还是在发颤,连声音也不大平稳:“我在下面等了你很久,因为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什么事这么着急?你应该提前打电话跟我约一下时间的。”明诚语气里的嗔怪之意更明显了。

“我怕你不肯见我。”

明诚正打算指出“如果真有事,我怎么可能不肯见你?”,明楼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径自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从今往后我会按你希望的那样只做你哥哥,你不用再为躲我而不肯回家了。”

明诚愣住了,他没想到明楼突然跑来竟是为了跟自己说这个,随即心里又是一酸——虽然这是他近一年来极力主张的事,可如今看到明楼真依言转变了态度,他心里却并未感到多少喜悦。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微微一笑:“好,谢谢大哥。”

明楼目光闪烁地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抿,总算也挤出一点勉强的笑意:“头发全湿了,去擦一擦吧,小心着凉。”

“嗯!”明诚讷讷应着,转身进了浴室,等他拿着浴巾出来,发现明楼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呆立原地,不由得愣了。

“大哥?”他轻声唤道。

“嗯?”

“你坐会儿吧!”明诚指指沙发,又拿起书桌上的遥控器将空调打开,这才想到要把手里的浴巾给明楼:“你头发上也沾了雨,擦一下吧!”

明楼接过浴巾坐到沙发上,却是神情恍惚地干坐着。

明诚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拿过他手里的浴巾帮他擦起了头发,擦了几下后他抬腕看表:“时间不早了,干脆你先去洗个澡?”

明楼说了一声好,可人还是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明诚迟疑片刻,又催促道:“快去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解决办法。”

明楼点点头,这次总算站起了身,开始脱身上的外套,明诚发现他还没有换拖鞋,赶紧去门边给他拿了一双浴室用的过来,想了想,又去衣橱里拿了一套睡衣给他,叮嘱道:“水龙头是左冷右热,温度自己调,脏衣篮在洗脸台下面。”

明楼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拿着东西进了浴室。

 

浴室门一关,明诚有些发愁地环视了一圈屋内,其实不用细看他也知道——沙发太小、被褥太少,这屋里根本就没有地方可以作为睡觉的次选,左思右想,别无选择的他决定今晚干脆就盖着大衣在沙发上凑合过去算了。

 

明楼当然不会同意这个方案,“我睡沙发,或者我们一块睡床。”他说,完全不打算给明诚第三种选择的可能。

明诚瞟了一眼自己的床,一米五的床,作为单人床很富裕,作为双人床则有些局促,尤其是以他和明楼的个头并躺的话,但此刻空间还不是他最大的顾虑——虽然明楼刚刚的确是说了不再有那方面的心思,可两人就这么直接睡到一张床上他仍是有些不安。

明楼瞬间就明白了他在顾虑什么,冲他有些惨淡地笑笑,话说得很直白:“放心,我没在发情期,绝对控制得住自己,还是一块睡床吧?”顿了顿,他又道:“从前咱们也不是没在一块躺过......只是你那时候比现在小几号,家里的床又比这里的大一点罢了。”

听他这么说,明诚也不好再反对,点点头答应道:“好,那就都睡床吧!我去洗澡了,你把拖鞋换给我。”

 

16.

明楼一直阖眼躺着,直到明诚钻进被子躺下也没有睁眼,但不知为什么,明诚就是直觉他还没睡着。

“我关灯了?”明诚极低声地问道。

明楼果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等一下。”

“哦!”明诚看着天花板应了一声,等明楼的下文。然而等了很久,旁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明诚忍不住转头,正对上明楼的灼灼目光——原来这人一直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明诚心头一跳,他莫名觉得明楼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垂死之人在弥留之际最后看世界的那一眼——充满了不舍和无奈。这联想太不吉利,可他的确又找不出更适合的比喻了。

“大哥,究竟出什么事了?是家里还是公司?”强烈的不安让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楼抿抿嘴,勉强扯出一点微笑:“都没事,我就是心里闷。”

“为什么?”

明楼努力弯了弯唇角:“我今天算正式失恋了不是吗?”

明诚闻言默默地又将头转回了面朝天花板方向,再这么对视下去他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凑过去吻那强颜欢笑的唇。

“阿诚啊!”明楼叹息般叫了他一声。

“嗯?”

“你小的时候,大家都认为你会长成一个omega,那时候你对将来有什么计划吗?”

明诚一怔,这问题过于匪夷所思,但他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摇摇头道:“没有。”

明楼低低笑了一声:“可是我有啊!”

“嗯?什么计划?”

明楼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回忆起了更遥远的往事:“你还记得你刚来家里的那一天吗?”

明诚点了点头。

“那时候医生要给你背上上药,怕你乱动受伤,我便在旁边一直拉着你的手,没想到从头到尾你都不哭不闹不挣扎,实在疼得狠了的时候也不过是用力握紧我的手,应该是怕我痛吧,每握一次你都会很快松开......我看着又心疼又生气,想不通像你这样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有人能舍得下那么狠的手!后来我对你说、也是对自己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再也不会遭遇那么可怕的事,我会一直保护你,永远照顾你......”明楼忽然自嘲地干笑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明诚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你的确做到了”,明楼又回忆道:“后来大家都认定你会长成一个omega的时候有人说好有人说歹,理由各种各样,大姐对此是很难过的,她说你这孩子真是太命苦了,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罪,将来还要过不能自主的日子,万一碰上个坏人,一辈子都没法安生......我当时想了一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只要把你永远留在家里,不就无需面对外面人的危险了吗?你要是被我标记的话就没那些身不由己的麻烦了,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你自由自在地生活......当然,这些话从前我没有告诉大姐,也没有告诉你,跟任何人都没透露过。”说到这,明楼顿了片刻才冷哼道:“我一直就这么自以为是地计划着,却从来没有想过你可能会不愿意。”

明诚沉默地听着,同时脑中努力思索明楼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又为何会突然跑来跟自己提这些陈年旧事。

就在这时,明楼忽然撑起身子与他面对面对视:“上一次我问你愿不愿意被我标记的时候你的答案是否定的,现在我想知道,这些年来你是不是有过答案是肯定的时候呢?”

这拗口的问题问得大有深意,明诚用力抿了抿嘴唇,心虚地将视线转向一边,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你是我大哥,我不会对你有那样的想法。”

明楼定定看着明诚,半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目光还是一动不动地定格在他脸上。

明诚只觉心跳急剧加速,竟忍不住考虑起如果明楼就此低头来吻自己,他躲不开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把对方直接踢下床?

自己真能做到吗?

须臾间,明诚忽然醒悟——自己能保持克制不去回应他怕都是件难以做到的事,更何况要对他动粗?

好在明楼并没有逾矩,只是语气不无嘲讽地笑道:“你看我总是这么一意孤行,自作聪明地做着以为是对你好的计划,却忘了最关键的问题应该是你的意愿......人要是执迷不悟起来,什么理智、良心就统统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做各种蠢事。”

明诚觉得明楼这结论下得委实有些牵强,像是自己给自己扣帽子,不由得开口劝道:“大哥,那些都是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人不能仅仅因为有想法而获罪,这还是你教我的。”

听了这话,明楼注视着他的目光里竟涌出一缕凄怆来,对视良久,明楼再度开口,说的却是:“给你的承诺,我能不能明天再正式兑现?”

明诚不解:“嗯?”

“我现在能抱抱你吗?不是作为大哥的拥抱。”

明诚闻言很是吃了一惊,但面对这样的明楼,他又无法不点头。

得到准许的明楼没有立刻行动,还是保持姿势深深看了明诚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里的光慢慢凝聚成了水汽才蓦然俯身紧紧搂住了下面人的肩膀。

 

外面雨下得很大,明诚躺在床上默默听着那哗哗巨响出神,恍惚间他有种雨已落到自己身上的错觉,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睡衣的确是湿了一块——当然不是被雨淋湿的,或者说,不是被天上落下来的雨淋湿的——那是正被明楼枕着的胸口位置,所以雨大概是从明楼的眼睛里落下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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