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错觉番外二·昨日重来(十一)

20.

明诚上楼的脚步放得很轻,可一直独自静坐在房里的大姐还是听到了响动,她知道这是阿诚回自己房间了。一个多小时前,明诚刚回来的时候明镜就已经听到他在楼下与明台的动静,尽管听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这个时间匆忙赶回来,想来定是为着明楼的病!

当时明镜突然涌起一股想开门下楼找阿诚谈谈的冲动,因为她心里实在憋了太多问题想问他,然而一想到已经答应明楼的事她又克制住了自己——虽然明楼的推测不一定百分百准确,但那道理她还是认同的,而且这毕竟是他们个人感情问题,不同于普通的闹矛盾,即便是做姐姐的她也不好贸然插手去说和。

猛然间知道隐情的明镜担心自己这一时半刻收敛不住情绪会在人前泄底,一确认明楼无大碍后便躲进房里不出来了,旁人见此情景只道她是余怒未消,歪打正着地让想劝说的人都不敢来打扰。作为家里最懂事的孩子,阿诚当然更不会冒冒失失地闯来打招呼,所以至少在今晚,明镜是不会有机会说漏嘴了。

 

叹了一口不知是今天的第几个长气,明镜又想起早些时候与明楼在小祠堂里的情景:

 

明楼与汪曼春的事是下午一个颇为靠谱的友人告诉明镜的,她的本意是想来恭喜一声明家又添新喜,不料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明镜一听对方的姓名家世顿时就气得火冒三丈,二话不说拔腿就走,在往家赶的路上还给始作俑者打了个措辞严厉的电话,急令他赶紧回家进小祠堂。

其实喝令明楼在父母遗像前跪下的那一刻明镜还没打算要动鞭子,她只想先把事情了解清楚,不曾想来人进门后只是垂头跪在那半天不肯张口,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是心虚的表现,于是怒不可遏的姐姐一时失控地抓起桌上的家法给他来了一鞭,而后看到弟弟吃痛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眼里登时滚出泪来:“明楼啊!父亲过世的时候你虽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但家里那几年的光景你是亲眼见着过来的,不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吧?你现在跟汪家的人搅在一起,是打算不要自己的家了么?父亲母亲你都不想认了是不是?”

见姐姐伤心成这模样,明楼的眼睛瞬时也通红一片,赶紧一五一十将实情吐了出来:“不是的大姐,那些是假消息,我现在不会、将来也绝无可能跟汪家人有什么关系......我虽然做过很多错事,但从未想过要背弃父母先人,您放心,过两天真消息出来这些谣言自动就会消失的。”

“真的?”

明楼点点头:“我想顶多不超过一个星期。”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赶紧起来。”姐姐急急伸手想要去拉他,却被拒绝了。

“大姐,其实这一鞭子您应该早些抽的,虽然我未必会清醒......”明楼直直跪在那,语声沉痛地说。

“你在说什么呀?”姐姐惊诧地看着他:“什么叫应该早些抽?”

“那时候,您应该替阿诚教训我的。”

“你......”姐姐瞪大眼睛看着明楼,像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却又觉得难以置信:“你想起来了?”

明楼点点头。

“什么时候?”

“去年12月中。”

“这么久了!”姐姐皱了皱眉:“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

“因为我自己并不愿意想起来。”

姐姐会意地叹了口气:“也是,你没想起来的这一年里是比从前要开心得多。”她看看明楼,没有再问他为何现在又要把这事告诉自己——人都是有倾诉欲的,她了解自己的弟弟,不是痛苦到了极点他不会突然忍不住,而一旦到了忍不住的时候,除了自己这个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他又还有什么人可以诉说呢?

明镜又想拉明楼起来,依然被拒绝了,她只得柔声劝道:“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明楼苦笑着摇摇头:“大姐您就让我这样吧!咱们家里历来没有信什么教的传统,我们这几个全是无神论者,现在我到了不得不忏悔求心安的时候,也只能跪在父母面前自我反省了!”

明镜不赞成地摇了摇头:“你这忏悔要是为着从前亏待阿诚的缘故,从情理上是应该,但办法并不好,他人就在这里,你不想方设法去做点实际的事弥补他却要在这空跪着......明楼,这不该是你的作风。”

明楼目光中透出些许无奈:“我的确很想做点实际的事弥补,却根本找不到机会。”

大姐一愣,斟酌片刻后试探道:“我看得出阿诚那孩子很喜欢你,可这些年你始终不肯接受他,现在呢?如果你愿意跟他好好在一起,我想这会是最好的弥补。”

“太迟了!”明楼神情惨然地低声叹息:“我现在很愿意,但他已经不愿意接受我了。”

“怎么会呢?”大姐十分讶异地看着他:“你问过他吗?你确定他是这个态度?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而且这一年多来,我看他跟你也没什么不睦啊!”

明楼沉痛地点点头:“是!我问过他,不止一次,甚至不止是口头问问而已......他的态度一直很坚决,他说他只想做我弟弟,别的一概不会考虑。”

“所以你就放弃了?”

明楼看着姐姐,眼泪终于滑出眼眶,语气中充满了悲哀和羞愧:“我很理解他的决定......老话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是又看到了同一条蛇呢?这世上没谁愿意跟一个曾经给自己带来那么多痛苦的人朝夕相伴......今时今日,他还愿意认我这个哥哥,不把我当仇人看我已经应该满足了。如果我跟他易地而处,我想我大概会今生今世都不愿再看到他这个人......大姐你知道吗?他拒绝我的理由,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我当初说给他的,听到它们时我根本无法做任何辩解......"顿了几秒,明楼垂头下了个结论:"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我咎由自取!”

明镜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从没见过这样心灰意冷的明楼,当初分化成omega时他也曾经陷入绝望,但那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候的明楼暴躁疯狂但还是生气十足的,而现在......明镜忽然想起了之前来求自己支持消除明楼记忆的阿诚,他眼神中的心死之色跟现在明楼眼中的几乎是一模一样。不用多说她也知道此刻眼前人心里的痛苦有多深重。

“大姐,您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不要让阿诚知道我全都想起来了!”再度泪盈于睫的明楼目光闪闪地央告姐姐。

“啊!为什么?”

“我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如果让他知道,我觉得自己会再也抬不起头来面对他......这几个月来我只有装着什么都没想起来才能按他希望的那样做一个正常兄长。既然他喜欢家里人都跟从前一样,我就尽量去做从前那个明楼,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能为他做了。”

大姐了然地点点头,又是一声长叹:“从前你的确是做得过分了些......唉!我当然希望你们俩能有个好结果,不过感情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你们要真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吧!”

“谢谢大姐!”明楼低声说,几乎是痛心入骨地想到——连不完全知晓内情的姐姐都觉得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太过分了,从头到尾都在亲历那些折磨的阿诚会怎么看待自己呢?他不愿接受一个恶魔般的人做终身伴侣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倘若大姐知道自己从前对阿诚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她一定也不会再存任何安慰撮合的念头,以大姐的脾气,直接挥鞭把自己抽得皮开肉绽大概都算是轻的了。

“明楼?”大姐见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明楼抬头勉强冲姐姐笑了笑:“我都交代的差不多了,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姐姐摇摇头:“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出去吧!”说着,她站起身,却发现明楼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看样子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她不禁有些吃惊地问:“你还有事吗?”

明楼直直看着面前神案上的父母,语气平淡:“没事大姐,我只是想在这再待会儿。”

大姐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心疼亦不好再多劝,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独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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