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错觉番外二·昨日重来(十二)

21.

无独有偶,跟姐姐一样,躺在床上等明诚回来的明楼脑子里想的也全是下午的事——自己情绪一来就冲动地跟姐姐交底究竟对不对呢?虽然大姐确实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有些事不是有意愿就能做到的,素来行事偏情绪化的大姐真能若无其事地在家里对着亲人一直演戏吗?

明楼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一时冲动下错了棋,这样下去,想一直瞒住阿诚的可能性大概不大了。

 

无意识地揪紧手中被角,明楼心里的懊悔与不安已溢于言表。

悔意当然不止是为今天的这点小插曲。

刚想起一切时,明楼曾悄悄溜进明诚房间里近乎疯狂地搜寻其主人可能留下的点滴个人气息,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最想要的存在——他心里明白,早在一年前就有答案了--那个愿意与他携手一生的阿诚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当时一连几天,明楼趴在那张主人好几个月没睡过的床上静静流泪——突然回来的记忆告诉他:曾经他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那时他不仅不为所动,还亲手一点一点将它磨没了。事到如今,后悔已不足以形容明楼的心情,因为只要一想到过往,他就恨不能把自己埋进最深的地狱里永不超生。

明楼相信,但凡明诚愿意示好,他绝对可以让全世界任何一个人爱上自己,所以他有什么理由要再度接受一个重创过自己的衣冠禽兽呢?明诚犯过一次这样的傻,爱上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混蛋,结果自己这混蛋却不懂得抓住机会,非但肆无忌惮地践踏他的感情,还恶意滥用他的善良,终于把人伤得彻底死了心......聪明人不会两次跌进同一个陷阱,因此自己也不必奢望阿诚会傻乎乎地重蹈覆辙了。

毫无疑问,已经忘掉的记忆可以失而复得,可当初伴随那段记忆而去的人是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尚来不及想到当阿诚知道自己已恢复记忆会作何反应,房间门突然被打开,应该是阿诚来了,明楼赶紧拭掉自己脸上的泪,若无其事地抬头,果然看到一身睡衣的阿诚扛着一床被子进门。

“怎么了大哥?头疼吗?”明诚觉得明楼的神色有些不对。

明楼摇摇头:“没有......你怎么还带着被子来了?”

“哦!我不确定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被子,又懒得再跑二趟,所以干脆就把自己床上的拿下来了。”

明楼微微一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啼笑皆非的念头——假如明天大姐知道今晚阿诚跟自己睡在一张床上会作何感想呢?她会不会怀疑自己今天下午听人讲了个假故事?虽然一切纯属意外,但从下午到现在的种种令明楼也不由得感叹自己这如戏人生的进展实在是太具黑色幽默了。

“大哥?”

“嗯?”

明诚迷惑地看着明楼越咧越大的嘴,问:“笑得这么开心,你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明楼稍稍想了一想,觉得还是把脑子里那个“如果大姐打我一下就能让你来陪我一晚,那我情愿天天挨鞭子”的想法藏住不表更好,便道:“没什么,就是想到你小时候躲在衣柜里睡觉的事了。”

明诚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明楼挑挑眉:“应景嘛!如果当时我没发现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成那样,就不会带你来我这里睡了。”

“喂喂,今天我可不是因为害怕才睡这里的,我是为了就近照顾伤员,你千万不要搞错了。”

“好好好,知道啦!”

 

话音一落,房间里瞬时静了下来,明诚这才发现留下陪睡似乎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因为不同于上次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的澄明坦然,今晚他总觉得有种忍不住的心猿意马在猛烈骚动。

这是怎么回事?

明诚很确定今天绝对没人给自己下药,明楼也没释放信息素,当下他所接触的一切没有任何是称得上外力诱因的存在。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的立场动摇了?

难道就因为知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真正回到过去,所以自己就想干脆不顾一切地放纵心底久藏的欲望?

还是说是因为这张床的缘故?

听说人的身体会有不经大脑反应的独立记忆,在这里,他们两人有过许多精神十分痛苦但身体高度满足的交合经验,所以只要一躺下,有些地方便会条件反射地有反应?

 

胡思乱想间,明楼忽然开口问明诚:“你还会经常想起那个人吗?”

正满脑子绮念的明诚被问愣了:“嗯?哪个?”

“就是排在我前面的那个,你从不肯说他的具体情况,我也不知要怎么称呼才合适。”

明诚沉默不语,明楼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到回答,等到他终于决定放弃这个问题,刚想说点轻松的,明诚却开口了:“会!”

明楼心一沉:“在一起的事也全都记得?”

“对!”

“经受的痛苦也记得很清楚?”

“嗯!”明诚的这声回答非常轻,但太近了,明楼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深深叹了一口气,明楼又问:“那么,你为什么不干脆忘掉那个人呢?既然你们已没可能再在一起,那些往事就没必要记着了。”

明诚听后也跟着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大概是太刻骨铭心忘不掉吧!”

“想忘怎么会忘不掉?”明楼转头看向他:“不是可以吃药吗?”

“嗯,什么药?”明诚望向他的目光惊奇中还带着一丝警觉。

明楼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微笑找补:“我之前生病不是吃了一种特效药吗?醒来后很多事都想不起来,大姐告诉我是副作用影响了记忆,那药效果真好,到现在我还没恢复......不如你也去找医生开一点来吃,把他忘掉应该就能活得开心些了。”

明诚如释重负地干笑两声:“呵呵!你也知道那是副作用呀!话说那药的主作用效力可不一般,没生病的人吃了扛不住的。”

 

随后又是将近一分钟的静默,这次先开口的依然是明楼:“阿诚!”

明诚轻轻应了一声。

“你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幸福起来吗?”

明诚又懵了,今晚明楼的每个问题都透着古怪,而刚刚这个,他甚至都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疑问,因为在一般的语言习惯里,这样的问题通常是用作引入下文的设问句,该由提问者自己来答才对。

可看起来明楼似乎没有自行给出答案的意思,于是明诚只得又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疑问。

“我很希望能做点让你幸福的事,哪怕只是短暂的快乐也好,可惜怎么也找不到通往瑶台的路......”

这问题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明诚只好继续沉默不语。

一声清晰的长叹后,明楼故作轻松地笑道:“要是哪天你知道了,一定要记得来告诉我,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的!”

“嗯!”明诚含含糊糊地应了。

 

要是哪天你全都想起来了,还会愿意兑现这个承诺吗?明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到那时候如果你能少恨我一点我都会很满足了!

真的能少吗?

明诚对此一点把握也没有,他很清楚这个从小一直关爱自己的大哥为何会突然对自己一夜翻脸,那个引发他恨意的缘由并没有消除,而且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了,哪怕自己把命赔给他也没有用。

想到这,明诚整个人瞬时被一股深重的悲哀所笼罩,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感痛心。

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文艺作品喜欢不厌其烦地向人们灌输所谓的爱情万能论,似乎人与人之间只要有了爱,什么隔阂矛盾都能消除,但明诚知道这全是骗人的鬼话,不然当初他那么爱明楼为何就一点也没能减少对方对自己的厌恶呢?当然还有一种解释就是,所谓爱情不应是单方面的,只有双方互相爱恋才能产生足以横扫一切的力量。而因为明楼不爱他,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努力都是徒劳。

徒劳?

那自己能不能趁着明楼还没想起来,与他留下一点跟过去不同的美好回忆呢?

明诚无法抑制身体和心灵同时涌起的强烈欲念,他努力说服自己——反正已经那么多次了,再多一次少一次对将来的明楼不会有什么根本差别。可对自己就不同了,他可以拥有一次跟深爱的人身心交融的美好体验,现在的明楼在床上不会再有那样扭曲和绝望的眼神,自己可以用这一次的幸福覆盖掉过往的所有痛苦记忆,然后,当不得不告别的那天到来,他已经拥有了可供日后微笑缅怀的片刻美满,届时即便是脑中残存的记忆大概也足以用来应对之后日复一日的孤苦了吧?

这诱惑实在太大,使得明诚无论怎么提醒自己慎重考虑后果都觉得这是值得一冒的险。

 

终于,明诚撑起半边身体去俯视明楼,没想到居高临下也没能减轻紧张感,他的目光在下面的鼻唇颈肩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去看明楼的眼睛,同时又感觉嘴唇似乎被自己越舔越干,干得上下两片唇都要黏在一起,使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顺利开口。

“怎么了?”明楼终于耐不住轻声问道。

明诚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慢慢将目光上移,一直移到与明楼对视,看着对方眼底那一道完全不加遮掩的柔光,他蓦地有了开口的能力:“我想做一件事,可我觉得自己负担不起它的后果......如果你能答应做完就算,事后永远不想不提,那你今晚应该可以让我很快乐。”

明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心里又惊又喜,惊喜之余却又担心是自己会错了意。然而转念一想,无论阿诚指的是不是那件事都不要紧,反正不管什么事,只要能让他快乐,自己都会心甘情愿去做的。“好,我答应你,一定做完就算,再也不想不提。”

此话一出,明诚带着满面笑意低下头非常彻底地吻住他,良久,双唇才恋恋不舍地分开,问道:“可你的伤怎么样了?确定今晚能行吗?”

明楼抬了抬左肩,向他保证:“没问题,只要稍微避开一点就行。”说完,他伸手按住明诚的后颈,回敬了一个更热烈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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