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错觉番外二·昨日重来(十八)

32.

明诚睡前的交换体位建议纯属玩笑,然而这天夜里,情绪受到震动的明楼还是做了个相当可怕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的床成了一片血海——血是从明诚身体里流出来的,毫无疑问,是某人蓄意伤害的结果。受害者静静躺在那凝视着凶手,面色苍白眼神黯淡,轻声吐出的话语中带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悲哀:“终于到最后一次了......大哥,以后我不在了你应该就可以彻底自由了。”

梦里的恶魔听后还是一脸不为所动地继续着自己的恶行,而无论梦的主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做出任何有效阻止,除了用上帝视角眼睁睁看着,明楼好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其实还是能发声的,因为没多久,睡在一旁的明诚便被耳边传来的焦急呓语吵醒了,几秒钟后,当他弄明白是明楼在做噩梦,这个噩梦也就立刻被他摇走了。

 

“大哥......”配合着手摇肩膀的动作,明诚又低低唤了两声。

突然被推醒的梦魇者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一瞬间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漆黑的环境让人什么也看不见,好在还有声音在耳边指引方向,于是明楼近乎本能地倾身过去紧紧抱住了旁边的床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恐惧:“阿诚?”

“唔,是我。”

“你没事吧?”

明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有些好笑地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一直在睡觉,是被你的声音吵醒的......做梦了?”

明楼点点头,心有余悸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梦见什么了?”

明楼当然不敢说实话,只能信口搪塞:“不记得了!”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太对,便解释道:“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你跑了。”

明诚再度失笑,拍拍他的背脊,很体贴地问道:“要不要喝水?我去帮你倒。”

“不用!”明楼偏头,摸索着在明诚太阳穴附近落下一个吻,喃喃低叹:“我只要你在这陪我就够了。”

黑暗里看不见明诚是否脸红了,只听得他轻轻应和一声,转身在明楼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又低声嘱咐:“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

明楼嘴上虽然答应着,可脑子里一时半刻根本就静不下来。

这相似的恐惧令他想起自己刚恢复记忆那几天——他总觉得自己的床血迹斑斑,所以别说是躺在上面睡觉了,就连目光扫到都会觉得心惊肉跳,这感觉使他一秒也不想在自己房间多待——这是彻彻底底的幻觉,因为哪怕是他最疯狂的时候,他也没在明诚身上搞出那么严重的伤势来。然而换一个角度看,他也仅仅是没让明诚的身体严重受损而已,在对方的心上,他早就无所不用其极地扎了数不清的窟窿。因此,不管用何种标准来衡量,彼时明诚所受的痛苦都绝不会比他幻想中的轻就是了。

心底一声喟叹,明楼闭上眼,专注调整自己的呼吸,力求使它与怀中人保持一致。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度进入了不太安稳的梦乡。

他又多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33.

又到一年冬至,日子恰好在周末,又赶上一家子人齐全,所以饭桌上的内容特别丰富——从汤圆、八宝粥这些上海传统的节令食物到偏北派的饺子、羊肉汤全都一样不缺。

作为一个咸党,明诚将这顿饭的主攻方向放在了后者,后面的意外证明这大概不是个适合他的选择——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最近加班加得太上火,刚放下筷子,他的鼻血就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大姐唬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要给苏医生打电话,却被明诚制止了:“没什么事,大姐,不用麻烦了。”说着,他已起身按住鼻翼往厨房走去。

明楼见状拍了拍大姐的手臂:“您先别着急,等会儿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请医生来吧!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已起身快步走到了水槽边问情况:“怎么样?”

明诚一边冲洗手上的血迹一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又指了指冰箱。

明楼会意,打开冷冻室一找,果然在底层抽屉翻出一个应急冰袋。

明诚举着那冰袋在鼻根敷着,一分钟之后,血总算彻底止住了。

“好了,这下没事了!”明诚一脸轻松地冲明楼笑了笑,试图冲掉他面上的忧虑之色。

“真没事?”明楼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还是不大放心:“今晚不想折腾可以,不过明天还是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总得搞清楚原因才能放心。”

“不用,应该是家里暖气太足了我一下子不适应,没必要去医院。”覷了觑大哥那明显不赞成的眼色,明诚又非常诚恳地补充道:“这是偶然情况,要经常这样我一定会去检查的,你就放心吧!”见明楼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他又道:“喝杯茶清清火应该就没事了,上回你给我尝的那个云雾毛尖不错,现在还有吗?”

“有!”明楼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健康意见,微笑着递过纸巾盒:“不过我的存货不多了,不能老让人白喝,待会儿你得陪我杀两盘才行。”

“没问题,可你得排队,之前我跟大姐说好了吃完饭要去帮她弄电脑的。”

明楼一脸狐疑:“大姐电脑坏了吗?怎么会让你弄?这事一向都是由公司IT解决的啊!”

“没坏,她说是要装一个什么软件。”

明楼面上的惊讶之色更深了:“这点事儿让小家伙弄弄就好了,何至于还要专门等你回来?”

明诚笑着耸耸肩:“嗯!我也不知道,只能待会儿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34.

“将军!”

明诚一怔,这才发现棋盘上对家的两个黑炮已经一前一后死死顶住了自己的帅,既然连小概率的双炮将军局面都出现了,他当然只能笑着认输:“嗯!看样子是将死了,还来吗?”

已经连赢三盘的人没想再乘胜追击,而是大有深意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诚张大眼睛反问:“嗯?什么?”

“我看你一直下得心不在焉,按说以你的水平,这盘在我走出空心炮的时候就会严防起来了。”

明诚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哦,没什么,就是脑子不在状态而已,大概是流鼻血的后遗症吧!”

听他这么说,明楼挑挑眉,状似无意地笑道:“噢,我还以为是大姐找你有什么事让你烦心了呢!”

明诚没有接话,只是又问了一遍:“还继续下吗?”

“我随你啊!你要是有兴致咱们就继续下,没兴致早点休息也好。”

明诚看了看表:“也快10点了,今晚就到这吧!”

明楼点点头,顺手拿过一旁的棋盒开始收拾,便听明诚又道:“明早你不用送我了,我有个会要开,必须早到,所以不会在家吃早饭了。”

“好!”明楼知道,这话的意思不仅仅是提前为明早告别,也是在暗示他今晚不会再偷偷溜下来了。

虽然不明就里,但明楼也不愿逼问明显不想多说的人。然而克制发问毕竟不等于消除疑惑,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夜明楼都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的——他知道明诚今晚的这点小反常一定跟大姐有关,却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事。

无论如何,大姐应该还没有告诉阿诚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了,不然他的反应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能如此刺激阿诚呢?

思来想去,明楼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是不能百分百肯定,还必须向当事人求证的答案。

可从明诚刚才的表现来看,眼下找他求证并不太合适。

那么,也许该找个机会去跟大姐谈谈?

 

35.

事实上,明楼压根无需费脑筋去制造从大姐那套消息的由头,因为转天目标人物就直接主动地来找他谈了。

 

二楼卧室里,两人刚在小沙发上坐好,大姐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我想知道,去年你在小祠堂跟我表的态现在还算数吗?”

明楼稍稍回忆了一下,有点拿不准地反问:“您指的是阿诚?”

大姐点点头,进一步明确自己的问题:“当时你说你很愿意好好跟他在一起,现在呢?还有这个意愿吗?”

明楼一怔,对他来说,答案本身是毫无疑问的,他犹豫主要是因为不知大姐问这话的用意何在——她是看出什么端倪了吗?虽然他很乐意得到大姐的支持,但毕竟已答应过明诚要对两人的关系保密,那么眼下跟大姐深谈这件事是不是不大合适?

见他不开腔,大姐面露急色地又问:“怎么?你真的已经改主意了?”

明楼下意识地摇摇头,须臾间,他决定还是照实回答:“没有改主意,我现在依然愿意......今天没有改,将来也不打算改。”

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大姐脸上闪现一丝欣慰:“既然如此,那我想给你一个建议,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

明楼似有所感地微笑起来:“您说。”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上次你说阿诚明确拒绝了你,你不愿勉强他,可那毕竟已经是快两年前的情况,时间久了人的想法也许会变,所以我认为你该试着再努力一把。”

明楼心念一动,目光闪亮地笑问:“大姐,是不是阿诚跟您说了什么?”

姐姐也笑着点了一下头:“就在昨晚,我问他愿不愿意跟你重新来过,他没反对,我想这不正说明你们还是很有希望的吗?”

明楼惊喜交加地追着细问:“我能知道你们当时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吗?”

大姐偏头想了想,逐字逐句地复述道:“当时我问他:‘阿诚啊!这段时间我看你跟明楼处得很不错,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相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你要不要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

明楼难得地没有等姐姐把话说完又急着追问:“那他什么反应?”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其实这件事的选择权从来就不在我手里,不是我给机会就可以如愿的。’你觉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着不像是你说的那种坚决不愿意啊!”

明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不像......”

“我想如果他心里真把你放下了,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了......更不会跟我说那样的话,所以呢,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主动点,再努把力好好向阿诚说明心意,现在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姐姐满怀期待地鼓励道。

明楼沉默片刻,尔后抿着嘴冲大姐很浅淡地笑了笑:“好,我会努力的。”

 

36.

言语上的应承总是说得轻巧,可直到下一个周末来临,明楼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努力——大姐不清楚他们现在的秘密关系,以为两人间缺的大概只是一次互诉衷肠的突破。可明楼自己明白,眼下这关系已是他能达到的最亲近明诚的状态了。每当出现能更进一步的契机,明诚便会不动声色地后退,就像昨晚那种突如其来的冷淡。明楼很清楚明诚这反应绝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无聊把戏,他是真的不愿意再加深两人的关系了。

即使没有姐姐的提点,关于明诚心里对自己尚未忘情这一点明楼也是相当有把握的,但他也清楚,仅凭这一点就想突破对方心底的防线亦是远远不够的。明诚还爱着他,同时又无法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往,所以无法撤掉心防完全接受自己这个曾经劣迹斑斑的爱人——这才是当下横亘在两人间的根本阻碍。

被感情深重伤害过的人是永远都容易受伤的,由于清楚这层心结所在,明楼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地谨守着明诚给两人定下的界线,不说破不强求,他以为这是别无选择的最好办法。

事实果真如此吗?

大姐的话言犹在耳,明楼不禁想到——从她昨晚的试探结果来看,也许自己这番画地为牢的良苦用心其实只是在作茧自缚也未可知。

思及此,再仔细回忆这些时日与明诚相处的点滴细节,明楼觉得能在其中搜寻到支持自己突围的依据。

是了,他能感觉到——自从关系建立以来,那人一面全情投入地努力营造恋爱的甜蜜,对恋人几乎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一面又死守着地下情的界线不肯越雷池一步,哪怕对家人也不肯露一点风声,心里堆积的矛盾与纠结分明已溢于言表了。

可仅靠阿诚他自己大概永远也衡量不出究竟该往哪边倾斜才是对的,他会一直为难下去的。

也许该听姐姐的,明楼想,自己应该主动制造机会推阿诚一把,好帮他尽快克服心理障碍,让彼此都能更轻松地享受这段关系。

那么,具体该如何制造机会呢?

完全找不到方向的明楼揉揉太阳穴,漫无目的地环视周遭,由远及近一路看过来,目光倏地被桌上的台历吸引了——既然几次迂回试探都没有效果,或许他该朝两人间最不可触碰的痛处直接下手才能出奇制胜?

忽然有了灵感的人不假思索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伸手拿出里面装着重要物品的一个盒子,摩挲着思忖再三。

没有更好的机会了,就这么办吧!

下猛药才能治沉疴,腐肉不除总是无法生出新肌的——明楼暗暗下定了决心。

 

 

 

后记:

好了,写到这我已经可以完全确定,这个番外绝对会比正文长了,吼吼吼!


评论 ( 42 )
热度 ( 17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