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无差】柏拉图的诅咒(二十七)

明楼脚步匆匆,一路穿过重重等行李的人群,疾出机场。由于同时间抵达的大部队多被甩在身后,没过多久,他便顺利搭上出租车。

看看手表,离下班尚早,于是他按原定计划向司机报出了明诚的办公地址,准备前去堵人。

这之后,还没等车开上高速,手机已开始扎堆收取过去那十几个钟头积下的各类信息。

明楼点开了被自己置顶的家庭群,只一眼,他整个人立马从内到外凉了个透。

原来,就在两个小时前,明诚已在群里向全家人展示了自己的结婚证,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新婚妻子也被他拉进了群里。

明楼眼里看不见那些成串掉落的祝福和表情,只能愣愣望着那一片通红的照片发呆。

所以说,自己这次终究还是没赶得及么?

事已至此,再去拉着某人倾诉衷肠就不是锲而不舍的追求而是有违道德的插足了。

倘若自己真要一意孤行,怕是整个家都会地动山摇,到那时,自己就算挨大姐几百鞭子也无法挽回影响了吧?

思及此,明楼连忙告知司机自己要换个目的地。

 

“咦?大哥你动作好快啊!”明台看到风尘仆仆进门的人,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姐说你会抽空回来一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居然都没有提前通知,你是在跟阿诚哥比赛谁给我们的惊喜多吗?还是你们早就商量好,今天要一起来吓我和大姐?”

听到小弟这番哇哇,明楼从失魂落魄状态里短暂回神,勉强抿嘴一笑:“没有,我们没商量,这只是巧合。”

明台觉得大哥的脸色很难看,但也没有多想:“大哥你是不是很累了?我让阿香帮你去放洗澡水泡个澡吧!”

明楼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洗个澡就好,你让她帮我收拾一下铺盖,洗完澡我要休息一下。”

长途飞行当然容易疲劳,然而让明楼想躺下的主要原因其实是为了逃避交流,强撑到现在,他已有些不支,此时此刻,他只想独自一人慢慢消化发生的一切。

 

睡当然是睡不着的,明楼怔怔看着手机,群里,明台已经快人快语地向其他人宣布了大哥刚刚到家的消息。

毫不意外的,大姐立刻重申了让新婚夫妇晚上回来吃饭的半要求式邀请。

明楼心头一紧,因为他实在不愿这么快就去面对那些尴尬和心酸。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回来了,这种会面必然就是免不了的了。

没想到明诚却说:对不起,大姐,小珉这段时间特别忙,由于上午去登记了,晚上必须要加班才能完成今天的工作,不然会影响整体进度的,还是明天再回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明台也帮着说道:大姐,我看大哥今天也特别累,现在已经睡下了,晚饭未必会起来吃,所以咱们还是明天再一起庆祝吧!

见到这话,原本想帮腔的明楼立刻取消输入,配合地演起已经沉睡不知的状态。

 

辗转反侧半个钟头,明楼终究还是忍不住给明诚发去一条信息:今天你有时间吗?我有事想问你。

没过多久,他收到一条极简回复:好。

过了几秒,明诚又发来一条:在家里吗?

明楼想了想:都行,看你方便吧!

那我下班后回来吃晚饭——明诚说。

 

临近晚餐时分,努力把自己情绪粉饰妥帖的明楼走出房间,加入到小客厅里的家常闲话组。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大姐又惊又喜:“我还以为你时差要倒到明天呢!”

明楼强作欢颜:“闻到饭菜香馋醒了,阿香该不会没准备我的晚饭吧?”

不等大姐回答,明台已冲厨房吆喝道:“阿香,大哥起来了,晚饭咱们够吃吗?”

阿香笑容满面地探出头道:“够的,我担心大哥晚上会饿,所以准备了宵夜材料,现在改成晚饭就是。”

明楼赞许地点点头:“谢谢!”

大姐望着他,很有些好奇地笑道:“阿诚真没跟你提前预告过吗?你这时间赶得也太巧了!”

明楼表情诚恳又无奈:“我是真不知道,到现在我连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都不清楚。”

“哈哈,难得有阿诚哥的事连大哥你都不知道的!”小少爷笑嘻嘻地秀优越感:“我和大姐已经知道咯,他和小珉姐是在杭州一见钟情,算起来,差不多就是你去美国的时候。”

明楼心里一抽,面上还是得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听起来你和大姐的情报的确比我充分多了。”

大姐笑道:“其实也多不了多少,我们只是比你多见了一面......那孩子我一见着就喜欢,那天她跟阿诚一起来,哎,你明天看到就知道了,两人看起来真是般配呀!”

明楼干笑着,只听小弟又道:“何止是看着般配,我觉得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大哥我跟你说,你知道阿诚哥他抠门抠到什么程度了吗?别说车子、房子那些,他结婚居然连钻戒都不舍得送,就现在的规矩,一毛不拔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娶到老婆?你说这不是奇葩真爱是什么呀!”

明楼惊诧地看了一眼姐姐,见她笑嗔明台道:“别胡说,什么抠门、一毛不拔的,阿诚他们那叫志同道合。”

心中有了一点想法的明楼忍不住追问明台:“具体是怎么回事?”

“具体啊......就是那天我好心跟阿诚哥说,我有个哥们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找他买钻戒可以打八折。结果阿诚哥满脸不屑地跟我科普了一堆钻石无用论,还说他根本不打算去缴这种智商税!然后我就更好心地提醒他,即使钻石真的没价值,可是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呀,他这样硬杠,小心女朋友会翻脸哦!大哥你知道他是怎么回我的吗?”

明楼只是看着他,没开口,仿佛是无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阿诚哥当时是这么说的,”明台清了清嗓子学道:“这些话就是小珉告诉我的,我要娶的人能是那种无理取闹的脑残吗?我们之间的沟通很顺畅,她绝不是斤斤计较那些东西的人,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的与众不同。”

此言一出,明楼好不容易上扬一点点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

“道理嘛人人会说,可我总觉得阿诚哥说不定就是因为娶小珉姐特别省钱才爱上她的,试想如果她是个与众不同的钻石收集狂,或者别的什么浪费狂购物狂,阿诚哥还会喜欢吗?我相信肯定不会!所以归根结底,他们的爱情基础其实就是共同的抠门嘛!”

大姐又好气又好笑地冲他胳膊拍了一掌:“真是好经都被你念歪了,哪有你这样胡说八道的!”

玩笑间,只听外面开门响,大姐毫不意外地说:“应该是阿诚回来了,看来咱们差不多可以上桌开饭了。”

来的当然是明诚。

其实即使没有明楼的邀约,他也是打算今天要回来一趟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担心叫慧黠敏锐的盟友看出端倪,所以他必须先行来彩排这幕久别重逢的场景。

 

完全没胃口,可又怕放下筷子会招来疑问,明楼只能食不知味地熬过这顿看似欢聚一堂的晚饭,又苦挨过后面的茶叙,方才得空躲去无人的露台。

少顷,明诚依约跟了过来。

他们谁都没有开灯,今晚也没有月亮,多亏楼下几盏路灯的光亮,才使露台不至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对这种程度的黑暗,两个心底都有些庆幸——因为看不清表情,所以他们就无需费力去掩饰什么了。

两人静静在围栏前站了好一阵子,明诚轻笑一声打破沉默:“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

踌躇半晌,明楼终究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底线,只好故作平静地问:“结婚结得这么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明诚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露出对方看不见的苦笑,说:“没什么,现在生活节奏快,大家干什么都是能快则快,公司里有两个同事,从谈恋爱到结婚比我们的时间还短呢,闪婚是流行。”

“只是这样?”

“嗯?”

明楼低低干笑:“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是个喜欢赶流行的人。”

明诚双手插袋,看向远处那几颗寥落星辰,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像鞭子:“既然两情相悦,那结婚就是最好的选择,没有拖延的必要。”

明楼点点头,细细咀嚼一番后默默咽下了微弱希望彻底幻灭的苦楚:“听起来,结婚使你很快乐?”

“唔!很快乐!”明诚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笑说:“如果能早一点遇到她就好了。”

又是狠狠的一鞭。

明楼明白,明诚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想说:如果能早到让我跟你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好了!

甚至于,这话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那就是——如果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你就好了。

互相了解到这般程度的两个人,话里话外还有什么是听不出来的呢?

被鞭挞到无话可说的明楼只能沉默。

沉默只是表面的,心底深处,他在声嘶力竭地拷问自己:为何非要经过这么漫长的时间才能明白自己究竟有多爱眼前人?

因为明白自己爱上他花了太久的时间,所以一切皆已来不及了吗?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想珍藏这点共处的时光,明诚静静等了很久才问:“汇报完毕,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楼一直在借着那点微光悄悄凝视他,听到这话,他无力地阖眼摇头:“没有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好,大哥晚安!”

“晚安!”

听到脚步声远去,明楼方睁眼回头看离去的背影,顷刻间,之前被他死命按在泪腺里的液体冲破阻碍,汹涌而出。

原来机会真的不会等人,待到想通时,真心想要的那个人却不会在原地等候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明楼体验到了某种感觉——就是那种心里渴望得近乎疯狂,行动上却不敢跨雷池一步的痛苦压抑感。

从前阿诚日日体验的,也是这种吗?

明楼捏住双拳,固执地不去擦脸,反正也不会再有人来,他想,正如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给彼此留下了永远灼灼刺痛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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