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诅咒·番外之六一特别篇(下)

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坐在副驾位置的明大教授心里一直在擂鼓——他不知自己究竟想揭晓出怎样的答案——若为自己计,他自然是希望下车时能发现程珉已经另组了一个幸福家庭;若为开车的那人计......明楼偏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不忍——这样好的一个人,不能总让他因痴心而受挫吧?

许是感觉到明楼的目光了,明诚亦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大概还要20分钟才到,你要累的话可以眯一会儿。”

明楼摇摇头,满肚子想说的话却没有一句是可以在此时说出口的,踌躇片刻,他终于找到句无关紧要的废话:“看来这边的路你已经很熟了?”

“这里变化不大,我连续来了这么几年,主要的路都差不多记住了。”

明楼想了想:“小海明天是满五岁?”

明诚点点头:“对!”

作为一个经济学家,计算是基础功底,所以没花几秒钟,明楼就心算出了明诚这些年来这里的趟数和天数。算好之后,他的心免不了又生疼了一回——那时候,如果自己没有选择逃避,亦或者,后来自己能够积极一点,应该一切都会不同的吧?时间倒退到七年前,倘若有人告诉明楼:将来有一天,他和明诚会在一辆车里共处半个小时而不开口交谈一句话。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全世界最不靠谱的预言家——怎么可能呢?他跟明诚总有那么多的话可说,闲来无事,两人就着车前的一棵树一片云都能扯出一轱辘的趣谈来,怎么可能会有默然共坐无话可谈的一天呢?

现在明楼相信了。

其实不用等到现在才相信,早在明诚的婚姻还没破裂时,明楼就已经自觉地不再与他多说话了——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言多必失,明楼知道自己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对他有助益的。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要犯错。

不是扰人清梦,就是逼人疏远。

没有一个好结果。

所以明楼已习惯在明诚面前沉默。

对方也一样。

 

想到这,明楼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明诚抿紧双唇、轻蹙眉头,一派专注地开着车。这带着莫名凛然感的神情明楼太熟悉了,多少次当他想拉住对方谈点什么的时候,心头的热切总是会叫这样疏离的表情给浇熄掉。

 

“算我拜托你了,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吗?”

“我没事,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

每次明诚都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将明楼请出自己的领地。几次之后,明楼便清楚了,明诚露出这种神情,就是不耐烦自己在身边的反应。由此可见,虽然表面上两人早已言归于好,可明诚再也不会允许自己踏足他心底了。

刚得出这个结论时,明楼的难过简直是剜心级的。随着时间流逝,痛楚已不像当初那般尖利,然而一旦受到某些不期而至的触动,阵阵有如砂纸磨心般的细碎绵痛便会立时涌起,这痛楚往往来的快退的慢,于是就时长而言,难过的人并未少伤心几分。

明楼不知道当下这种避无可避的独处是否就是引发明诚不快的原因,思来想去好一会儿,他挤出微笑安抚道:“你别担心,那时我答应劝小珉只是想让大姐安心,没有打算真劝。待会儿见到小珉,不该说的话我不会多说的。”

明诚一怔,下意识偏头看他一眼,也露出了差不多的微笑:“嗯!我知道。”

接下来两人还是没找到什么话题可说,心头越来越堵的明楼耐不住,只能闭上眼开始假寐。

 

---------------我是种太阳分界线--------

 

“伯伯好!”乍见到素未谋面的伯父,小朋友毫不认生,落落大方地问好。

小侄女灿烂的笑容仿若一道阳光,驱散了明楼这一路上的阴郁。于是他笑着弯腰递过礼物:“小海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伯伯!”小姑娘满脸兴奋地接过,又问:“我现在可以看里面是什么吗?”

话问的是明楼,眼睛却是滴溜溜地望着身旁的妈妈。

程珉没奈何地一笑:“好吧,今天伯伯来了有优待,特许你提前拆礼物。”

小姑娘欢呼一声,转身往沙发奔去。

剩下大人在原处继续未完成的招呼事宜。

“好久不见,大哥。”程珉笑说:“我们住得偏,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明楼客气回应,顺便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了程珉一番——岁月还是很优待她的,比起六年前,无论面容还是身材都没有多少变化,就精神状态而言,好像还要更轻松活泼了。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她已是个五岁孩子的妈妈。这番比较之下,明诚的华发和皱纹似乎是生得过早了。

 

端上茶,程珉又道:“大哥您先坐,我厨房那边还有些东西要处理。”

已经被小侄女要求讲故事的明楼点点头:“你们忙吧!不用招呼我,我跟小海一块玩就好。”说着,他笑问一脸期待的孩子:“想听什么故事呀?白雪公主还是灰姑娘?”

小海搂着刚收到的熊猫玩偶,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要听那个中国的故事。”

明楼一愣,又看向明诚:“她这是有特指,还是只要是咱们那的故事都可以?”

“我最近在给她讲西游记,”明诚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问:“你是想让伯伯再给你说那只厉害猴子的故事吗?”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想了想:“猴子的故事是爸爸的,我要听伯伯讲新故事。”

“好,那咱们就讲新故事......”明楼想了两秒钟,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神笔马良的故事。

能教书的人,讲故事水平往往都特别高,不多时,小海就已完全浸入那个神奇的世界里,除了张大眼睛看着伯父,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见此情景,明诚总算放下心来,于是也起身往厨房帮忙去了。

 

吃完饭,明楼想叫辆出租车。“你这一来一回太辛苦了,没必要再送我回酒店,我叫辆车就好。”

无奈明诚执意不从:“反正天亮着我也睡不着,还是送你去比较放心。现在这里不比几年前了,凡事小心些好。”

 

回程车里的沉默更多是明楼自发而来。

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街景,脑中在飞速整理前面几个小时零星收到的信息:

首先,如果排除被精心掩盖的原因,那所房子完全看不出任何男性在里面长期生活过的痕迹。如果是为了隐瞒自己而特意收拾过,要想在短期内清理得这么彻底,恐怕得来一队专业特工才能做到,这可能么?所以还是假定没有男人更合理些!

然后,根据孩子的只言片语,明楼知道明诚每年来都是跟她们住在一起的。以明楼对自家兄弟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如果程珉真有了别的男人,就算是为了多亲近孩子,明诚也绝不会强忍尴尬住在她家里。即使今天有可能是为了做戏给家里看而请程珉配合,那之前的情况又如何解释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起下厨、收拾的明诚和程珉有着远超离异夫妇的和谐,甚至于,普通夫妻间都未必能达到他们的默契,不知底细的,谁能看出他们是感情破裂的前夫与前妻?

 

费尽思量,明楼也想不明白明诚和程珉究竟是怎么成为现在这种状态的?

程珉究竟为何不愿意带着女儿回到阿诚身边呢?

 

“怎么了?头痛吗?”见明楼一直在皱眉揉额,明诚忍不住问道。

明楼眼也不睁地应了一声。

明诚紧张地放缓车速:“厉害吗?要不我们马上去医院?”

明楼摇摇头:“不用,我带了药,回酒店吃两片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明诚犹不放心:“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不用了,我只是这两天开会太累,没什么大事。”良久,明楼终于忍不住唤他:“阿诚?”

“嗯?”

唤完明楼就后悔了,他不愿过多追问明诚和程珉的感情纠葛,正如从前明诚也不愿听他解释那般。在明知结论的前提下,细节知道的越多,只会让自己和对方越尴尬难过,并无别的好处。于是他又管住了自己的舌头,轻声叹道:“没事,我想跟你说别着急,我已经好多了。”

明诚似有所感,果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个时间,路上车辆已不多,一脚油门下去,车子便迎着看上去似乎永远不会西沉的太阳,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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