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无差】柏拉图的诅咒(二十四)

周五这天上午,程珉收到了明诚发来的信息

-忙吗?今天下班后能不能跟我一块走走?

程珉考虑了很久,直到做完整份周报表才回复

-我今天大概要七点才能下班,你能等吗?

明诚几乎是秒回

-没问题

-对了,我说的走一走是真要走路,你的鞋方便吗?

印象中,明诚很少见程珉穿高跟鞋,尤其是在周五这样的随便着装日,她基本上都是走运动风。

果不其然,程珉给出的答复是

-鞋子很方便,十公里内徒步行走基本没问题。

明诚发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又道

-那好,七点我在离你们公司最近的渡口等你。

-悦榕庄旁边那个轮渡站?

-对。

-好,那七点见,如果临时有事,咱们再约时间。

这次明诚回了三个笑脸。


晚上七点零五分,程珉来到轮渡站。隔着老远,她便看到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虽说枯藤、老树、昏鸦这些元素附近一个也看不见,但明诚形单影只站在江风里的场景还是给人以一种天涯孤客的萧索感。

“嗨!”程珉冲他挥了挥手,为冲淡眼前的肠断气氛,她笑呵呵地说:“怎么今天不坐游艇改乘渡轮了吗?待遇降得好快!”

明诚微微一笑,侧身亮了亮背后的售票窗口,笑道:“已经过点了,渡轮也乘不了了,咱们还是按原计划走走路吧!”

程珉目光往上方一扫,问:“是去上面的滨江步道吗?”

明诚摇摇头,扬手指向正前方:“是走这边。”

“好,需要去旁边吃点什么再走吗?”程珉问。

“你饿吗?”

程珉摇摇头:“我晚饭可吃可不吃,如果加班不多,一般就不吃了。”

明诚笑着向前迈步:“那咱们就先走吧,前面也有不少吃饭的地方,什么时候你想吃了随时停下来吃就好。”

程珉依言跟上,心里默默猜测明诚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要问对方的最终目标,她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不清楚的是,他今天打算采取的具体策略是什么呢?

自感不可能答应婚事的程珉决定少说话,一心只等着后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并肩走着,直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口,明诚才转头笑看她:“我得先向你坦白一件事。”

程珉含笑点头,示意自己正洗耳恭听。

“其实我跟明氏集团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借着名头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而已,所以我的条件并没传说中那么好。”

程珉一怔:“生意场上的操作我的确不太了解,可一般说来,别家的名头是这么好借的吗?明宇这两年签下了那么多大单,个人好骗,可对家那么多大公司难道全都不做背景调查的?”

明诚歪头一笑:“从名分上来说,明氏集团的大股东算是我堂哥,但早在父辈就已分了家,细究起来,两家的产业并没有什么实际关联。不过是因着亲戚的情份,所以不介意让我在外狐假虎威。”

程珉莞尔一笑:“好吧!这个说法听起来似乎挺合情合理的,但你也不必过分谦虚,许多迹象表明,明宇身后还是有大支撑的。”

“是,我家里的确不止明宇这一份产业,所以,接下来我还有一些事要告诉你。”说到这,明诚忽然指着马路对面的一片杂乱旧房问程珉:“你去过那里吗?”

程珉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上下班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故而这片离公司极近的居民区她从未亲身踏足过。她知道这片老房子的存在,以往从公司高楼上往下远眺,看到这片整齐的红顶房舍,她还觉得颇有风情,没想到屋顶之下的房舍竟是这般破旧不堪。

“没有。”程珉怔怔地摇摇头。她从未料到,不过一街之隔,那片光鲜大楼后竟还藏着这样天壤之别的地方。

“咱们走吧!”明诚提醒她绿灯亮了,“走进去,能看得更清楚些。”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程珉还是听话地跟了过去。

“这里已经比从前干净很多了,”明诚指着人行道上那一排钢管焊接的晾衣架道:“从前这里全是各家私搭的小厨房,地上也全是油污,黄梅天的时候,真是什么味道都闻得到。”

程珉惊奇地四下看着,很难想象比现在还要污秽的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听起来你似乎对这里很熟,以前住这附近吗?”

明诚点点头:“对,十岁以前我住在这里。”

程珉哦了一声,倒也没太惊讶。这几十年里,抓住机遇的人从一穷二白到大富大贵已不是什么稀罕事,类似的故事,其他地方也不少。

不料明诚又道:“十岁前,我跟养母住在这里。”

程珉这才瞪大眼睛转头看他:“养母?”

明诚点点头:“我是个孤儿,一岁时被她从孤儿院收养。”

程珉有些恍惚,她隐约记得明诚家里有兄弟姐妹好几个,这样的人家还会去孤儿院收养孩子吗?或者即使他们愿意,又能允许收养吗?

正在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的当儿,只听明诚又道:“后来没几年,我养母精神方面就出了问题,她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上学,也不许我跟外面多接触,碰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打我来出气,算起来,她几乎每天心情都不好!”

程珉目瞪口呆地望着明诚,不止是为听到的旧事,更是为他的反应——他平静得就像是在讲述某个不相关人士的苦难史。

“邻居们也不管吗?”

明诚看着晾衣架上那一件件带着外卖和快递标示的工作服,解释得冷静又客观:“他们都在忙着讨生活,哪有空关心别人的闲事?再说那时跟现在的观念也不一样,当妈的打孩子,只要没当场打死,基本上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程珉难过地点了一下头,从某些方面来说,其实现在也没比从前好到哪里去。

良久,她又问:“那后来呢?”她觉得明诚不像是一直在阴暗环境里长大的人,现在的他,看上去更像是经过悉心关爱的。

明诚微微一笑:“后来我遇上了现在的哥哥姐姐,他们救了我,把我带回家一直养到现在。”

“就这么简单?”程珉终于忍不住要违背原则追问起细节来。

明诚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当然不简单,除去那些繁琐的程序不说,光是让我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就很不容易了。十岁的我,不仅不认字,甚至连话都不太会说,认知方面与外面的世界是完全脱节的,随便想想就知道,照顾这样一个孩子,还要培养到能进普通学校、过正常生活需要花费多大的心血。记得那时候,姐姐工作很忙,自己还是个学生的哥哥就经常要充作家长跑去学校跟少数对我不太友好的老师拍桌子争道理…….”一脸唏嘘地说到这,明诚忽然顿住了,继而看向程珉,抿嘴一笑:“总之,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绝不是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我没有灰姑娘情结,我对婚姻的看法很现实,跟你结婚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公平,我能够得到我想要的生活,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你想要的生活?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明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急急带着她穿过一条大马路的红绿灯口。待到横穿完毕,站在一盏明亮路灯下,他才从外套兜里掏出样东西递给程珉,“这是我在你公司楼下买的,书我还没时间看,但我非常赞同这句话的观点。”

程珉接过来一看,发现这东西原来是某本书的腰封,上面印着一段从书中引用的话:“重要的是交到真正的朋友,一个灵魂伴侣,一个永远都不会抛弃你的人,这比爱情重要的多。”

看完,程珉若有所感,她望向明诚,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明诚接着道:“你看,其实你我想要的并没什么不同。我可以保证,结婚后你还是能继续现在的生活模式,我不会用任何形式任何借口去干预你的个人生活。你永远可以过你喜欢的生活。我绝不是那种明知自己选了一个怎样的人,结婚后又要找各种理由去改变对方的没事找事派。”

程珉想了想:“可这样的生活我们现在正在过,你有必要为此而结婚吗?”

“很快就过不了了,”明诚笑道:“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你应该很清楚的,事实上,我大姐已经在给我安排相亲对象了。我刚刚跟你说那些也是想告诉你,虽然我大姐绝不会硬逼我娶哪个我不喜欢的姑娘,但从感情上说,我从不愿令家人失望,所以我知道我迟早会妥协接受的。我想,与其到时候跟某个陌生人结成怨偶,倒不如跟我欣赏的好朋友一起互相成全。”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不会遇到意中人?”

“我是一个有预判能力的人,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除了你,我娶谁都会是一场灾难!”

程珉皱眉不语,看上去已经动摇了,但还没彻底下定决心。

于是明诚趁热打铁道:“你说过你不喜欢钻石,我们要缔结的,也不是普通婚姻,所以,今天我用这句话来向你求婚,希望你不要嫌弃。”

程珉一惊,拿着纸片的手下意识抬起,然而她并没第一时间递还给明诚,似乎还捏的更紧了。

这说明了什么?

心领神会的明诚露出愉快的笑容:“没关系,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既然你这么喜欢追求公平,咱们就一直走到公平路的尽头,等你考虑清楚了再决定收不收吧!”

“什么公平路?”程珉迷惑不解。

明诚笑指头顶上方的路牌:“你没发现,我们一直在走的这条路就叫公平路吗?”

程珉抬头一看,这才想起来,之前公司附近的那个渡口就叫“公平路轮渡站”。

心慌意乱下,程珉难得一见地红了脸。她望向前方笔直延伸那条路,良久,终于点头答应:“好,那就等走完公平路再说。”

几分钟后,在距上一个路口不过200米左右的街口,明诚再次停住脚步。

程珉看看前方显示的绿灯,又看看明诚:“怎么了?”

明诚笑得大有深意:“公平路已经走完了,你该给我答复了。”

“走完了?”程珉惊讶不已:“怎么会?前面还有那么长呢!”

明诚指指不远处的另一个路牌:“喏!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过了马路就是临平路,所以公平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

程珉脸刷地通红一片:“你使诈!”

明诚一脸无辜地摊摊手:“师姐,你也是经常开车的老司机了,该知道上海的路都是这样命名的,如果要归责,请归给上海市政!”说完,他又笑嘻嘻地说:“你看,走完公平路比想象中要近很多,所以其实达到公平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咱们齐心协力、各取所需不是很好么?”

“强词夺理!”

“光批评不够,不如我跪下道歉兼求婚如何?”

说着,明诚弯腰,作出要单膝下跪的样子。程珉赶紧拦住他:“赶紧站好,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告诉你,我可不想变网红!”

明诚立刻站直,还一脸认真地说:“接下来,我要向你做第二个保证: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绝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

听到这话,程珉不由得愣住了,百感交集好一会儿,她再度问明诚:“我们真有必要为了这些而结婚吗?”

明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有,除了前面说的那些理由,我还有一个想跟你结婚的原因。”

“什么?”

“我喜欢你这人,所以想要跟你有特殊关系,哪怕仅仅是法律上、名义上的。我希望能跟你肝胆相照、有福同享,而我最大的幸福就是我的家庭,只有结婚,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向你分享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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